因为遇见你

城秋旧事

七月二十一:

第二章


 


在门房歇了半日,雨丝毫不停,反倒越下越急,小醉深怕怀里的糖食蜜饯着了雨水没法吃,只得卖力撑着伞护住心口,脚下步子极快,想着刚才在门房,朝五儿要几张旧报纸包上它们也比现在这急急忙忙赶三关的要强。她这厢正想着,不留神迎面一道劲风,油布雨伞竟然掀翻了过去,伞骨碎了几根,声响炸脆,待到小醉跑着捡起来细看,这把紫色油布、银线锁边的大伞已经用不得了。


雨还是大,往前跑跑便是二门进内院的回廊,小醉紧着颠了几步,到了回廊下面,所幸怀里的东西没湿。雨赶得急,雨线又密,天地间竟然腾起了一片沧芒白雾,廊院四合,端得一个“天圆地方”,景致亦中亦洋,交错穿插,也是一股奇异的美。小醉拿出帕子擦脸,头帘湿透了,贴在鬓边打缕,小丫头单手拧干方帕,一点点的揩着自己湿漉漉的发辫。时近中午,外院上工的小弟兄们都聚着去吃饭了,没了往日开饭时候一阵脚步嘈杂的喧嚣;今日雨大,内院回廊里摆着数十盆本应在二门影壁下迎客的寿山盆景,想来是雨大,老花侍怕砸坏了他的心血,生生跑了几十趟,一股脑儿的从影壁给挪进了廊子下头避雨。这一时小醉擦净了脸,收回帕子,四下里静谧非常,唯独暴雨无休无止地从半空砸下来,落在廊檐上,溅起飞花,落地之前碎银迭起,百转千回,最后融进了漫浸着地砖的水洼里才罢。


小醉正在大雨里瞧着水滴出神,冷不防被一阵脚步声唤回了神智,这大雨天气谁闲的无事跑来信步?小醉探头远远瞧过去,只见自回廊东面快步走来一众五六个人,眨眨眼便到了跟前。


“小醉?”来者五六人中为首的那位出言温和,他略略停了停,站在这躲雨的小丫头身前三步开外的地方:“这么大雨,我们荣大小姐又支使你去哪儿办差了?”


小醉起先望见这一众人时便登时理好了鬓发并衣角,此时听着来人问话便笑着回说:“回大少爷,小姐早起想吃存鹿堂的杏脯子,吩咐我去买,那时候可还没下雨。”


荣大少爷闻言便笑,心情似乎很好,他回头跟下首的一位老伯说道:“瞧瞧,咱家荣意的小丫头都嘴皮子这么利索,告诉我早起没下雨,这早起没雨,现下却被雨浇得进不去门了,你说是怪这场雨,还是怪咱家荣意?”


下首的老伯知道自家大少爷惯常爱与家里下人开玩笑,便没答言,只是向外迈了半步,先是抬头望雨,又看看被这场雨浇得身上湿了半边的小丫头,垂在身侧的手虚抬一下,立时便有人送了把黑布黑骨的布伞过来。小醉赶忙伸手接了,瞧着伞上雨水淋漓,便知道这是大少爷方才从内院过来时候打着的,想来是要出门。于是她往后退了半步,又抬头说道:“大少爷先请。”


“你先赶着过去把这些零嘴儿送上去,我再叫人从门房拿。”这边荣大少话音刚落,最后跟着的小兄弟就已穿出二门往门房跑去了。小醉见那人都跑远了,也就不再推辞,跟大少爷道了谢便径直打伞出了廊子。


绕二门影壁,再往里走才是内院。荣家内院别有洞天,一应西洋风景。荣四爷从商多年,生活习惯早已西化,再加上年轻时读书,对西方建筑、雕塑颇为喜爱,故而内院早些年翻修时便从北平上海请来熟稔西洋建筑的工程师监工,一草一木,一花一树都精致讲究。内院建公馆一座,别馆一座,公馆面朝正南,正门左右各有白色雕塑,却不是中国人喜爱的石狮,而是两尊西洋娃娃像;别馆门口亦有水池,池中也是立着西洋塑像,肋下生出双翅,头发卷曲飘逸,通体雪白,只是面含微愁,不知所为何事。公馆门口富丽堂皇,边上的别馆便是清净雅致,是荣四爷专门给老太爷盖起来聊以饮茶读书的地方,两层小楼,门口没有那许多肃穆雕像,只一扇酸枝包金木门,雕龙走凤,黄铜把手熠熠灼灼,一派富贵。


小醉绕去后门进公馆,先去了下人房里换衣换鞋,这才款款而出。正堂里另外两个荣家主人正一个弹琴一个看杂志,蜷在沙发上百无聊赖的荣二少爷瞧见小醉端着木托盘出来,立刻蹦起身蹿上前去,扶着托盘仔细看里面摆的糖食。


“荣树!一边儿去!”


弹着琴的荣家大小姐荣意长姐风范,合上琴盖也走过来,抬手就打弟弟脑袋,动作轻捷利落,熟练非常。


“姐!爸妈不在你整天打我!我上燕京大学的脑子让你打成看门房的王五儿了都!”


“你再拿人五儿短处说事儿!”荣意抬手又打:“告诉你多少遍,不许背后乱议论别人长短,叫大哥听见了又得训你,不长长记性!”


荣树这边还要驳她,一听姐姐搬出大哥来又泄了气。这厢荣意把手擦干净,招呼小醉一同坐下,一主一仆就着天光一颗一颗的看那碟盐梅杏脯,陶然世外,把那壶上好的茶都晾凉了。大小姐从小读西洋人办学的女校,喜喝伯爵红茶、吃奶油蛋糕,今日不知为何一改心性,要吃茶果蜜饯配峨眉雪芽,然而此时茶点茶水具有,人家到不吃了,只一味玩笑,荣树在一旁猛灌半壶冷茶,嘴里涩得没滋没味,便伸手从茶碟里捉了一片杏脯子塞进嘴里。


“哎呀!”荣意气得跺脚:“你又添乱!谁叫你乱动乱吃的!”


荣树嘴里甜蜜,脸上便有了笑容,配上他那副纨绔子弟的做派,登时侉里侉气起来。他一边躲着荣意又要打过来的手一边又捏杏脯往嘴里送,囫囵不清的嚼了嚼才说:“买了不吃,还供着啊?”


“你还吃!”荣意气得直接把茶碟拉到自己近前,看着弟弟死不悔改的又去捏杏脯子,她理理衣服站将起来,吩咐道:“小醉!拿着盘子!上我屋里咱们两个看!饭得了让人送上去!”


小醉听完便笑笑,继而依言端了盘子要走。这边荣树正吃得开怀,一转眼又去了五六片,茶碟空了一半。荣意瞪了荣树一眼,刚要开口教训,只见弟弟马上恭恭敬敬站起来跟她赔礼。荣意瞧着这么乖巧的弟弟不大对劲儿,果然一回身,自家大哥正斜倚着门框,瞧着姐弟二人你抢我夺。


“多大人了,还为吃个零嘴儿蜜饯打架,荣树也不知让让你姐姐,越大越没规矩。”荣家大少朝着他们二人过来,边走边说。他脸上佯装微怒,嘴角却挂着笑,可见只是和弟弟妹妹揶揄打趣,并不真要动气。荣家大少与大小姐差了七岁,与小弟荣树更是相差更远,自小他爱护弟妹,一边是敦促教导,一边也是长兄如父,关爱有加,严厉有加,教诲有加。荣意听话乖巧,说什么都顺着他,从不惹事;荣树则是顽皮讨打,整日里招猫递狗,闹翻了天,时常惹得荣石三尸神暴跳。今日里姐弟二人争抢蜜饯果子,一方面是大雨临门,把个荣小太爷堵在家里动弹不得,少不了要跟兄姐套套近乎打发时间;另一方面则是兄弟二人许久未见,一时间惜别之情出离往日回忆,故而荣树乖巧有加,顺心顺意。


看着自家大哥过来,荣意扑通一下坐回沙发上,小醉忙着去后屋给茶添水,一时间倒安静下来。雨还是下,淅沥非常,自公馆望出去,正门水池里的西洋雕塑越发洁白朦胧,又想起这塑像上塑着的是愠色,此情此景竟然颇有些愁云惨淡起来。荣意接了小醉手里的茶壶,给大哥添了杯水,又递茶果过去,荣石顺手接了,抿了一口便放下,揉着妹妹的头发,小妹便乖巧非常地坐在哥哥身边,正堂中静谧下来,挂钟嚓嚓的走着。


“哥,你这回回来不走了吧?”荣树方才背后陡然一冷,不知缘何,便赶快出口打破沉默。


“暂且不走了,但我北平有些事情尚未料理得当,也许还得出门。”荣石难得如此清闲时光,便捉了弟弟坐在身边:“我刚才从外头进来,听见你说你要读大学?是这么说的不是?”


“哪儿呀,我没….”


“哥,他说来着,他要读燕京大学,北平那个。”荣意一脸促狭,眼睛瞟着荣树,荣树便伸手又拈了三个杏脯子填进嘴里,酸得一眯眼。


荣石看穿姐弟俩在互相报复,也不戳破,只是愈发关怀备至:“燕京大学,司徒校长治学严谨,校风口碑都不错,你有心读书是最好的,回头叫王管家给你请老师补习功课,赶着秋天把功课拣拣,明年开春就送你过去考试。”


荣大少爷一番话端得个语重心长,却把酸倒了牙的荣小太爷弄得抓耳挠腮,长兄教诲,他不敢伸手拿茶清清口,便只能由着酸杏子和着盐与糖,在嘴里横冲直撞,直逼得他眼眶发红。荣石见幼弟一脸隐忍悲戚,这才拿了茶递过去,荣树忙伸手要接,却不想大哥手腕一转,把茶杯拿远了问他:“下回还跟你姐姐争抢吗?她是你长姐,你理应让她敬她,不得没规没矩。”


“哥!我错了!”荣小太爷泪水涟涟,口舌溢津,说话都含混不清:“哥!求您了,给我喝口吧,我把这半年的酸都给含嘴里了,冬天吃饺子可别给我倒醋了。”


荣意在一旁早就笑弯了腰,又想起大哥还在,便直起身子坐好。荣大少爷点点妹妹鼻子,又逗弟弟凑趣,三人嬉嬉笑笑,忘了方才你争我抢的那段公案。荣意叫小醉再去添水烹茗,接着又解释着盐梅杏脯的奥妙。原来荣大小姐挑灯夜读,看《影梅庵忆语》入神,羡慕那董小宛所制梅子卤,又幻想着那海棠与桃花杏花封缸一年,要如何红鲜如摘,入口喷鼻,这么一想便忆起存鹿堂的零嘴儿里有一道盐梅杏脯,便赶快叫人买回来,想着那上也许能沾着半点桃花,这才不许人吃,非要一个一个细细看了才作罢。


“那书里写的也能当真….”荣树腮帮子酸软,嘴上便不客气。


“你再说!”荣意探过身子又要打他,荣小太爷天不怕地不怕,唯独一怕大哥二怕姐姐,,这两人连训带打,远比荣四爷罚他抄书更要命。荣小太爷一缩脖子,好汉不吃眼前亏。他给姐姐斟茶,又凑过去给荣意捏肩捏背,涎皮赖脸的说:“姐,没事儿,回头我上了北平给你找冒襄老宅,进去瞧瞧董氏还留下当年的桃膏子没有,要有,砸锅卖铁我也给你买回来。”


荣树一席话说得信誓旦旦,把个姐姐哄得开心,又往他嘴里塞杏子,吓得他闪身要跑。荣大少便伸手捉人,又留神二人嬉闹别把牙栽了。


三人正玩儿得开心,只见外头进来个人,乃是荣府大管家王春至,王家世代伺候荣家,到了王春至这辈已是第三代人,王春至今年业已入花甲之年,却不曾婚娶,也未随着荣老太爷悬车致仕,一直在荣府掌管上下事务,阖家对他都尊重。见了王春至,荣树荣意便站好了退到一边,荣石理理衣服,站起来。


王春至和荣石耳语半日,两人皆是面目凝重,荣意便悄悄要拉荣树走。两人还未动,只见荣石点点头,让王春至先出门,自己则转身上楼。


“姐,哥整天神神秘秘的,你说….”


“别瞎说。”


“我是怕….”


“你少废话。”


姐弟二人正嘀嘀咕咕,电话响了,荣意便接,原是荣夫人打来,只说明日的火车,自上海至承德,晚间便可到家。母女二人在电话里说了些贴心话,荣夫人又交待些什么,说了几句便挂上。这边荣意到是莫名其妙,捏着话筒,动也不动。


“怎么啦?”


“妈说明儿晚上的火车到承德,问咱们乖不乖。”


“乖!”荣树赶紧理理头发:“我还写功课了,也不怕父亲问。”


“你是乖….”


荣树见姐姐不似往常一般拆台顶杠,心下纳罕,他晃晃荣意:


“姐,怎么啦?妈没给你胭脂?没给你买裙子?”


“妈说….”荣意回过神,神情疑惑:“妈说叫收拾咱家客房,这回有个小公子一同跟着来了。”


“小公子??”荣树站起来:“难道是未来姐夫?姐!这亲事我不能同意!”


荣意摇摇头:“也没说是给我找….”


“我姐这么凶,姐夫将来得多受罪呀!多受罪呀!”


“荣树!你皮紧了你!”


姐弟二人你追我赶的往后面跑,小醉便从厨房出来收拾茶盏。这厢正收拾着,猛然听得楼上门响,她抬起头,荣石正自上面下来。荣家大少生的松形鹤骨、器宇不凡,一身西装更是衬得身形笔挺;此时大少爷正迎着天光,从黑黢的正堂往外走,一明一暗中目深而眉高,浑然英气悉落眼角;云根挺俊,秀拔天骨,清癯而立。小醉端着茶盘站起身,荣家大少业已出门,远远近近,只往那云深之处、希冀微朦的地方,头也不回的去了。


(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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